保姆带我女儿带了八年,我万分感谢她,直到女儿有天悄悄问我妈妈,为什么阿姨每次打电话都要躲到厕所锁门
「可她以前不这样。」穗穗歪着脑袋,「以前她打电话就在阳台,还让我给她唱儿歌。」
何荞端着一盘西红柿炒蛋出来,围裙上沾了油点子。
「穗穗洗手,你妈回来晚,先吃。」
我盯着她围裙口袋,手机露出一角,屏幕朝里扣着。
「何姨,家里是不是有啥事?」我给她递了双筷子。
「没事没事。」她笑,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,「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,又跟人瞎混,我骂他几句。」
她说得自然,我也就没再问。可穗穗那话像根细刺扎在指甲缝里,不疼,总硌得慌。
晚上周棹回来,我跟他提了一嘴。
「何姨打电话躲厕所?人家上个厕所你也要管。」他躺沙发上刷短视频,头都没抬。
「穗穗说锁门开龙头,不对劲。」
「你就是最近项目太闲,有这工夫不如想想周末带穗穗去哪玩。」
「你才闲。」我踢了他一脚,心里却犯嘀咕。
第二天我特意早下班,躲在玄关鞋柜后面换鞋,听见厕所里何荞压着嗓子说话。
「拍了拍了,今天吃饭那段,孩子哭了,流量肯定好。」
水声太大,后面的话听不真。我直起身,何荞正好推门出来,看见我吓了一跳。
「哎哟,你啥时候回来的?」
「刚进门。」我扫了眼她手机,「跟谁打电话呢?」
「我儿子,他欠了人家钱,我骂他呢。」她手往围裙上蹭了蹭,「我去给穗穗煮梨水。」
她进了厨房,手机搁在台面上,屏幕亮了,弹出一条微信:芩姨,今天这条不行,孩子脸没露,重拍。
我还没看清发件人,何荞一把抓起手机塞进围裙口袋。
「何姨,你微信名是芩姨?」
「嗨,老家人都这么叫,我随便起的。」她笑呵呵地拿刀削梨皮,手一点不抖。
我那根刺又往里钻了一寸。
02
周末周棹带穗穗去游乐场,家里剩我和何荞。
我坐餐桌前假装改方案,她拖地拖到客厅,手机在围裙口袋震了两回,她每回都先看我一眼,再找借口往厕所走。
「何姨,你手机响好几回了,不接?」
「骚扰电话,卖保险的。」
「我看你刚才不是接了?」
「就,就我儿子。」她拖把杵在地上,「他让我给他转两千块钱,说急用。」
我放下鼠标。
「你儿子不是上个月才要过五千?」
「赌呗。」她叹了口气,「我不管他,他爸在家躺着啥也不干,我不出来挣钱,全家喝西北风。」
这话她说了快八年,每回要预支工资都是这套。我前前后后借给她四万多,她倒是月月扣着还,从没赖账。
「何姨,你要是有难处直说,别自己扛。」
「知道知道,你对我够好了。」她低头继续拖地,「穗穗就是我亲孙女,我在这干着踏实。」
踏实这词她常说。穗穗会走路她拍视频发老家,穗穗上幼儿园她给缝名字贴,去年穗穗肺炎住院,她守了三天,我让她回去睡她都不肯。
下午穗穗回来,一进门就搂着何荞脖子。
「阿姨,我今天在游乐场看见一个小朋友哭,她妈妈不要她了。」
「那你咋说的?」
「我说我妈妈要我的。」穗穗顿了一下,「阿姨,你上次让我对着手机说‘妈妈别走’,我都说了好几遍,你咋还让我说?」
何荞笑容僵在脸上,马上又化开。
「那是阿姨跟你做游戏呢,拍着玩。」
我站在玄关,手里拎着的橙子差点掉地上。
「何姨,什么游戏?」
「就,就抖音上那种搞笑小视频。」她搓着手,「我拍着玩的,没发没发。」
「手机给我看看。」
她磨蹭半天,把手机递过来。微信聊天框删得干干净净,相册里全是穗穗照片,从出生到昨天,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。我翻到视频分区,最新一条拍了穗穗吃饭,孩子啃鸡腿啃得满脸油,配文写的是「八岁小可怜,亲妈加班到九点,只有我陪着」。
点赞三千多,评论二百条。
「你不是说没发?」
「我,我就发着玩的,账号没几个人看。」她伸手想拿回手机,「你别生气,我这就删。」
「你账号叫什么?」
她不说,我打开抖音搜索「芩姨」,跳出来第一个就是「芩姨带娃日记」,头像用的是穗穗扎小辫的侧脸。粉丝十二万,简介写着:在城里当保姆八年,雇主夫妻天天吵架,孩子是我一手带大,比亲妈还亲。
我手有点抖。
「何荞,这上面写我天天吵架?」
「我,我那是为了流量,人家爱看这个。」她声音低下去,「我也没说你啥坏话。」
「没说我坏话?」我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,「这条,‘亲妈周末睡到中午不管娃’,这条,‘孩子发烧亲妈还在外面应酬’,这叫没坏话?」
「那不是事实嘛……」她嘟囔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还给她。
「今天之前发的全删了,账号注销。我不追究。」
「这号我养了一年多,有感情的。」她眼圈红了,「我就挣点零花钱,没耽误带穗穗。」
「你拿我闺女挣钱,跟我商量了吗?」
「穗穗自己也愿意拍,我又没让她干坏事。」她抹了把眼睛,「你这人怎么翻脸不认人呢,我带她八年,没功劳也有苦劳。」
我气得笑出来。
「苦劳归苦劳,你拿孩子当摇钱树,这叫背刺。」
她没再吭声,当晚把穗穗哄睡后,真把账号视频全删了。我以为这事翻篇了,结果第二天下午,小区宝妈群里有人甩了个链接。
「芩姨新号:黑心雇主逼我删视频,八旬老人带娃被扫地出门。」
03
新账号叫「芩姨说理」,第一条视频拍了何荞坐在小区长椅上抹眼泪,背景虚了,但物业的绿植墙我一眼就认出来。
「家人们谁懂啊,我带他们家孩子八年,孩子亲妈天天加班,亲爸天天应酬,孩子发烧是我抱着去医院。我就拍点日常,人家说我侵犯隐私,要让我滚蛋。」
底下评论炸了。
「这雇主良心被狗吃了。」
「阿姨别怕,劳动仲裁安排上。」
「把孩子给她带八年还这德行,雇主人品堪忧。」
我握着手机的手发麻。周棹从卫生间出来,见我脸色不对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「我靠,她怎么还搞这一出?」
「你靠什么靠,你倒是想个办法。」
「要不,给她点钱私了?」他挠后脑勺,「毕竟带穗穗八年,闹大了对穗穗也不好。」
「她拿穗穗编瞎话,你给她钱?你脑子进水了?」
「你以为我不气?但这种事网上吵来吵去,最后吃亏的是咱。」他压低声音,「穗穗幼儿园家长都在那个群里,你让穗穗怎么做人?」
这话戳到我肺管子了。穗穗班级群果然有人转视频,虽然没指名,但「某小区八岁女孩」关键词一对,谁都知道是谁。
我去幼儿园接穗穗,两个家长站门口嘀嘀咕咕,见我走过来立刻散了。穗穗拉着我手往外走,走到半路突然说。
「妈妈,朵朵今天问我,你家是不是不要你了。」
「你怎么说?」
「我说我妈妈要我的。」她眼睛红了,「妈妈,阿姨为什么要跟别人说你不要我?」
我蹲下来平视她。
「阿姨做错事了,妈妈会解决的,你信妈妈。」
她点了点头,又补了一句。
「阿姨还让我叫她‘芩奶奶’,说以后她给我当奶奶。」
我压着火回家,何荞正坐在客厅择豆角,跟没事人一样。
「何姨,新账号是你吧。」
「啥新账号?」她装傻。
「芩姨说理。你发那条视频,全小区都看见了。」
「我发的是事实啊。」她把豆角往盆里一扔,「你让我删我就删,我连诉诉苦都不行?」
「你诉苦可以,你带上穗穗干什么?」
「我没带她名字。」
「八岁女孩,我们小区,我闺女!你当别人傻?」
她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「苏芨,你要这么说话,那我也不客气了。」她抬下巴,「你每个月给我开六千,我二十四小时住家,夜里孩子蹬被子我起来盖,我图啥?我拍视频挣点钱你都要掐,你吃相也太难看了。」
「我吃相难看?你把我家编成啥了?」
「你家那点事还用我编?」她冷笑一声,「你老公上个月半夜两点才回来,你以为我不知道?」
我脸上挂不住了。
「你什么意思?」
「我能有啥意思,我就一保姆。」她端起盆往厨房走,「你要赶我走,可以,把八年加班费结一下。」
我按着灶台边,指甲盖发白。
「你威胁我?」
「我哪敢威胁你啊,老板娘。」
她进厨房关上门,水龙头又哗哗响起来。我站客厅里,听见穗穗在卧室里喊妈妈,声音怯生生的。
04
我没赶她走。我忍了三天。
这三天我干了三件事。第一件,去物业调监控。第二件,上淘宝买录音笔。第三件,找大学同学介绍的律师。
律师叫薛衡,专打名誉权官司,听我说完,推了推眼镜。
「你先别打草惊蛇,把证据固定好。账号后台截图没?她承认拍孩子的聊天记录有没有?」
「她微信删得飞快。」
「家里有监控吗?客厅那种,不拍卧室的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有。穗穗两岁时装的小米摄像头,正对客厅沙发,原本为了看孩子,后来何荞带得稳当,我就没怎么打开过。
「我今晚回去查。」
回家路上,周棹给我打电话。
「我要出差三天,你自己搞定。」
「出什么差?你上午不是说这周没安排?」
「临时加的。」他那边传来关车门声,「何姨的事等我回来再说。」
「周棹,你觉不觉得你对何姨太宽容了?」
「人家带穗穗八年,你非要撕破脸,以后谁给咱带孩子?」
「你是怕没人带孩子还是怕她爆你料?」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「苏芨,你说话别太难听。」
「我难听?她电话里那句‘你老公半夜回来’是说给我听的,你猜她还知道多少?」
「行了行了,我飞机要起飞了。」
他挂了。我站在小区门口,心里那根刺突然变成了钢针。何荞每次打电话锁门,会不会不光是拍视频——她还跟我老公通过气?
晚上穗穗睡了,我打开监控回放。往前拖了半个月,终于找到一段:何荞坐在沙发上拿手机拍了快二十分钟,穗穗坐在旁边吃西瓜,她一边拍一边说。
「穗穗,你说‘妈妈不要我了’。」
「我不说,妈妈要我。」
「你说嘛,说了阿姨给你买棒棒糖。」
「那我妈看了会生气的。」
「她看不见。」
穗穗嘟着嘴说了一遍,何荞乐呵呵地收起手机。我按了暂停,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这段录到我手机里,我截了视频存进相册。接着往前翻,又看见何荞在客厅打电话。
「王总,你听我的,下周拍一场孩子发烧,雇主不在家,我背着去医院,准爆。」
对面说了什么,何荞点头。
「脸不用打码,她妈从来不看这些号。行,分成按老规矩。」
王总。我脑子里过了一遍,没这个人。
第二天早上何荞送穗穗上学,我堵在门口。
「何姨,王总是谁?」
「什么王总?」
「你监控里亲口说的,拍发烧戏码,分成按老规矩。」
她脸色变了变,随即镇定下来。
「我那是跟老家表弟聊着玩,他开传媒公司的,我说着玩。」
「你表弟叫什么?」
「说了你也不认识。」
「那就说。」
「苏芨,你审犯人呢?」她嗓门高了,「我从来没拖欠过活,穗穗我给你带得白白胖胖,你天天疑神疑鬼的,我还不干了呢!」
「行,那你把手机留下,我查完你走。」
「凭啥?手机是我个人财产!」她把包往身后一藏,「你这就是欺负人!」
穗穗被吵醒了,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。
「妈妈,阿姨,你们别吵了。」
何荞立马换脸,过去搂穗穗。
「没事没事,阿姨跟你妈说事儿呢。」
我把穗穗拉过来。
「穗穗进房间穿衣服,妈妈跟阿姨说句话。」
穗穗进去了。我压低声音。
「何荞,我不跟你吵。从今天起你别拍穗穗一下,手机里所有孩子视频删干净。等我查清楚那个王总是谁,咱们再说。」
「你查,你查去。」她把包一挎,「我送孩子上学。」
她走了。我回头看见穗穗扒着门框偷看。
「妈妈,阿姨是不是要走了?」
「你希望她走吗?」
穗穗想了半天。
「她给我买过棒棒糖,但她老让我说妈妈不要我,我不喜欢。」
我抱起她。
「那妈妈处理,你不用管。」
05
我先把监控视频发给薛衡,他让我查那个「王总」的工商信息。
我没查到人,但何荞当天下午自己把话送上门了。
起因是周棹他妈来了。我婆婆听说家里保姆闹事,从老家坐高铁赶过来,进门就把我堵在厨房。
「苏芨,你咋连个保姆都搞不定?人家带穗穗八年,你说赶就赶?」
「妈,她拿穗穗拍视频造谣。」
「拍个视频能咋的?现在谁不刷抖音?」婆婆拉开冰箱找酸奶,「何荞昨天还给我打电话哭,说你冤枉她偷东西。」
「我什么时候说她偷东西了?」
「你说她拿你手机,这还不算?」
我脑子嗡一下。
「她什么时候给您打的电话?」
「就今早,哭得可伤心了,说你想把她扫地出门,连工资都不给。」
我翻开通话记录,何荞今早确实打了个电话,但我以为是打给老家儿子,没在意。
「妈,她是不是每次都躲屋里给您打电话?」
「啥躲不躲的,不就打个电话吗?」婆婆把酸奶放回去,「我说句公道话,这些年要不是何荞,穗穗谁带?你加你的班,周棹出他的差,人家没功劳有苦劳。」
「所以您觉得她编瞎话是对的?」
「人家也没编啥,你不就是老加班吗?」
我那个气从脚底板往上顶。何荞这招太阴了,她知道我婆婆耳根软,先下手为强,把我婆婆拉到她那边,再借婆婆的嘴来压我。
正说着,何荞接穗穗回来了。她看见我婆婆,眼眶说红就红。
「大姐,你来了。」她声音发颤,「我真没想闹大,就是心里委屈,想找个人说说。」
婆婆立马过去拍她后背。
「我知道我知道,你受委屈了。」
我站旁边跟个外人似的。
「何姨,你跟我婆婆说,你今早打电话还说了什么?」
「我就说你不要我了。」她抹泪,「大姐,我伺候穗穗八年,没日没夜,现在落这么个下场。」
「你伺候穗穗八年,我少你一分钱了吗?」
「钱是钱,情是情。」
「你跟我谈情?你拿穗穗编文案的时候怎么不谈情?」
婆婆插嘴:「好了好了,不就一个账号吗?何荞你删了不就行了,苏芨你也别揪着不放。」
何荞立马接话。
「我已经删了,新号也注销了。大姐做主,这事翻篇行不行?」
她看着我婆婆,眼里全是求救。我婆婆转头看我。
「行了苏芨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」
我正要说话,手机响了,薛衡打来的。我走到阳台接。
「查到了,那个‘王总’全名王铖,注册了一家叫‘星芽文化’的MCN公司,专门做育儿号。你保姆跟这家公司签了三年合同,保底月结八千,涨粉还有提成。」
「她跟我老公有没有关系?」
「合同上紧急联系人填的是周棹,关系写的是表舅。」
我抓着阳台栏杆。
「表舅?」
「对,周棹。你要不要先跟老公确认一下?」
我挂了电话,转身回客厅。何荞正给我婆婆剥橘子,穗穗坐在小板凳上拼乐高。这画面温馨得刺眼。
「何荞,王铖是你表弟还是你老板?」
她手停了。
「你查我?」
「合同都拍我脸上了,还装?」
婆婆一看架势不对,站起来打圆场。
「有话好好说……」
「妈您先坐。」我把手机录音打开,「何荞,我问你,你跟星芽文化签合同,为什么紧急联系人写周棹?」
她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「那是,那是周棹帮我填的,我不认字。」
「你不认字?你天天微信聊得飞起。」
「我……」她突然把橘子往桌上一放,「苏芨,你别逼我。你要真撕破脸,我把你老公那点破事全抖出去,你看谁脸上挂不住!」
06
婆婆脸都白了。
「周棹有啥破事?」
何荞不看我,盯着婆婆。
「大姐,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。周棹去年让我帮他收过几个快递,寄到咱家,收件人写我名。我拆开看过一回,是女式包,小票一万八。」
婆婆愣住。
「你确定?」
「我骗你干啥?」何荞抹了把脸,「我本来不想掺和他们夫妻的事,但苏芨现在要赶我走,我总不能背个黑锅走。」
我腿有点软,扶着餐椅坐下来。
「包寄到我家,收件人写你,你怎么不早说?」
「周棹让我别说,他说是给客户带的。」何荞别过脸,「我信了。后来那包没见着,也没见你背。」
我回头看婆婆,婆婆避开我目光。
「妈,您知道?」
「我哪知道!」她嗓门高了八度,「周棹要真干这事,我第一个饶不了他!」
何荞见火候到了,拎起自己布包。
「反正话我撂这了。你们家的事我管不着,我明天就走,工资按天算,少一分我找劳动局。」
她拉着穗穗往卧室走,穗穗扭头看我。
「妈妈,阿姨说你要和爸爸离婚,是真的吗?」
「谁说的?」
「阿姨跟奶奶说的,我在屋里听见了。」
婆婆脸上挂不住,追过去问何荞。何荞边收衣服边说。
「大姐,我也是为孩子好。穗穗马上八岁,家里天天这么吵,对孩子成长不好。」
这话听着多体贴,刀却往我肋骨缝里捅。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,我妈在电话里沉默半天。
「芨芨,你先别跟周棹闹。你抓不到实证,他反咬你一句疑神疑鬼,你吃亏。」
「我咽不下这口气。」
「咽不下也得咽。你把那个保姆先稳住,别让她继续往外抖。她手里有你老公的把柄,你现在赶她走,她转头就能上网把你家拆了。」
我妈说得对。第二天我跟何荞说,再留一个月,这月工资照发,但手机里不能再有穗穗视频。
她答应了,但看我的眼神像看个笑话。
周棹「出差」回来那天晚上,我直接问他。
「去年你寄到家里的女包,收件人写何荞,怎么回事?」
他脱外套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何荞跟你说的?」
「你就说有没有吧。」
「有。」他坐到沙发上,「公司给客户送礼,我让何姨代收,怕快递放门口丢了。」
「收件人为什么不写你名?」
「我那时候手机号换套餐,收不到验证码。」
「一万八的包你送哪个客户?」
「你管哪个客户,工作的事。」
「周棹,你再说一句工作的事,我现在就给何荞打电话对质。」
他不吭声了。过了好半天才说。
「是给一个女的,合作方项目对接人。但我跟她真没事,就是,就是那段时间你天天加班,我有点,有点没把持住。」
「没把持住到什么程度?」
「吃过几回饭,别的啥也没有。」
「包呢?」
「送她了,她收了。」
我站餐厅灯底下,觉得整个天花板都在往下压。
「离婚。」
「苏芨,你冷静点,穗穗都这么大了……」
「你给别的女人买一万八的包,让保姆帮你收快递,你让我冷静?」
他过来拉我胳膊,我甩开了。
「那何荞呢?你跟何荞到底什么关系?」
「她真是我表姑。」周棹蹲下来,「我妈那边的远房表姑,我小时候她来过咱家。我介绍她来的时候没跟你说清楚,是怕你觉得亲戚不好管。」
「你介绍她来,她跟MCN签合同,紧急联系人写你,这是巧合?」
「那个,那个是注册账号要填担保人,她求我帮忙,我就填了。」
「她月结八千保底,你分了多少?」
他眼睛瞪大了。
「什么八千?」
我看他那表情,不像是装的。但沙发上他手机亮了,我伸手拿过来,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。
何荞:表舅,你老婆要离就让她离,房子分一半,穗穗归你,我帮你带,账号继续做,她拿你没办法。
周棹一把抢过手机,脸涨得通红。
「这是她自己发的,我没回过!」
「你回没回过让警察查。」
他急了,当着我的面给何荞打电话。
「何姨,你给苏芨发什么乱七八糟的?」
何荞在那边不紧不慢。
「表舅,我说的实话。她连个保姆都容不下,这种媳妇你留着干啥?」
「你闭嘴!」
电话挂了。周棹再打,她不接了。
我回卧室锁上门,给薛衡发微信:全面开战,帮我查星芽文化,查何荞这些年拿穗穗赚的钱。
07
第二天早上,何荞照常做了早饭,还多煎了两个荷包蛋。
「穗穗,多吃点,阿姨昨天跟你妈拌嘴,吓着你了?」
穗穗摇头,拿筷子戳蛋黄。
「阿姨,你以后别躲厕所打电话了,我害怕。」
何荞笑容一僵。
「阿姨不打了,不打了。」
我坐对面喝豆浆,手机藏着录音。
「何姨,我问你,你账号一年挣了多少?」
「没多少,就几千块零花。」
「星芽文化给你月结八千保底,你跟我说几千?」
她勺子掉碗里了。
「你听谁胡扯。」
「合同我都看见了。你要是不说实话,我现在就报警,让警察查你手机。」
「你报啊。」她嘴硬,「我一没偷二没抢,拍视频犯法了?」
「拍我女儿犯法。你没经过监护人同意,拿穗穗脸做商业引流,这叫侵犯肖像权。你编我虐待孩子,这叫诽谤。」
她咬着嘴唇不吭声。
「还有,」我翻出薛衡发我的截图,「你账号橱窗卖儿童钙片、益生菌,这些三无产品,你拿穗穗试吃,穗穗上次拉肚子三天,是不是吃这个吃的?」
「那钙片是正规厂家……」
「正规厂家你给我看质检报告。」
她站起来收碗,手抖得厉害。
「苏芨,你非要赶尽杀绝?」
「我要你把这些年拿穗穗赚的钱吐出来,账号注销,公开道歉。」
「你做梦!」她端着碗进厨房,水龙头又哗哗响。
我当天下午找薛衡正式立案,又给抖音平台发了侵权投诉。平台回复要监护人关系证明和身份证。我提交完,第二天何荞就发了条新视频,镜头怼着自己哭。
「家人们,雇主把我号举报了,现在账号被限流,这是要断我活路啊。我带她家孩子八年,孩子跟我比跟她妈还亲,她就这么容不下人。」
评论又爆了。
「这雇主心真黑。」
「把孩子当私有财产?」
「保姆阿姨别哭,我们众筹给你找律师。」
我点开一个高赞评论,IP地址本省,头像是个卡通狗,点进去主页全是转发何荞视频。我又点另一个,也是新注册账号。薛衡说别急,他找人查了,这些账号IP集中在同一个写字楼,星芽文化办公地址。
「她雇水军。」
「你起诉的时候把MCN一起列被告,他们跑不掉。」
我正要关手机,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了。
「穗穗妈妈,今天有个自称孩子奶奶的人来园里,说要接穗穗走,我们没让,你看是你家亲戚吗?」
「什么样的人?」
「五十多岁,穿红羽绒服,说她叫何荞。」
我血往脑门上涌。
「老师,千万别让她接!她不是我家人,我已经报警了。」
我给周棹打电话,关机。给婆婆打电话,婆婆倒接得快。
「苏芨,何荞跟我说了,你去幼儿园闹,还报警?」
「妈,她去幼儿园要抢孩子!」
「她说她去看看穗穗,你至于报警吗?」
「她去接孩子叫看看?妈,您到底是哪边的?」
婆婆在那边叹长气。
「我不能听你一面之词。何荞说她有证据证明你对孩子不上心,回头她把证据给我看。」
「什么证据?」
「她说有监控,你天天让穗穗一个人在家。」
我差点把手机摔了。家里客厅摄像头,她肯定剪辑过。我立刻打开监控后台,果然,最近三天的回放全被覆盖了。她趁我不在家动了设备。
晚上周棹回电话,我让他立刻回来,他支支吾吾说在跟客户吃饭。
「周棹,你表姑要抢你闺女,你还有心思吃饭?」
「她不会真抢,就是吓唬你。」
「你跟她通过气了?」
「我给她打了电话,让她别闹大,她说只要你把账号还她,她就不去幼儿园。」
「账号还她?那是拿穗穗做的号!」
「苏芨,要不咱退一步……」
「周棹,你再说一个退字,明天离婚协议送你公司。」
他闭嘴了。
08
薛衡给我出了个主意:去星芽文化要合同原件,谈的时候录音。
星芽文化在城西一个文创园里,门脸不大,里头七八个工位,墙上贴满育儿号海报。王铖三十来岁,戴眼镜,说话笑眯眯。
「苏女士,何姨的事我们听说了,误会,都是误会。」
「合同都签了,叫误会?」
「我们就是给何姨做内容指导,账号归属还是她本人。」
「账号用我女儿肖像,收益你们分,这叫内容指导?」
「何姨说你口头同意了。」
「我口头同意?什么时候?你让她来对质。」
王铖给何荞打电话,何荞来了,一进门就喊。
「王总,你别听她瞎说,我拍视频她知道的,她还夸我拍得好呢。」
「何荞,我夸你拍得好?我夸的是你做菜!」
「那你说穗穗可爱,让我多拍拍。」
「我什么时候让你多拍拍?」
王铖打圆场。
「苏女士,这样,我们各退一步。账号我们可以注销,何姨的工资和分成我们也不追了,你那边也别告了,行不行?」
「不行。第一,账号收益公开,该我的部分退回来;第二,公开道歉;第三,何荞离开我家,工资结清,但她不能再去幼儿园骚扰孩子。」
何荞急了。
「我凭啥道歉?我又没做错!」
「你拿我闺女当流量密码,还叫没做错?」
「你自己不陪孩子,还不许我陪?穗穗跟我待的时间比你长!」
王铖按住何荞。
「苏女士,你开条件吧。」
「账号所有收益明细,先给我看。然后我女儿出镜的视频全部下架。做不到,法院见。」
王铖犹豫了一下,让财务打了份收益表。我拍了照,发薛衡。何荞在旁边小声骂。
「白眼狼,养不熟的白眼狼。」
我站起来。
「何姨,你在我家骂我白眼狼?」
「骂你咋了?你坐月子谁给你端屎端尿?你加班谁给你留饭?你现在跟我算账,你早干嘛去了?」
「你留饭我开工资了,两码事。你拿穗穗挣钱,你分我了吗?」
「穗穗叫我阿姨,她乐意!」
「她八岁,她懂什么?」
「她懂你不陪她!」何荞指着我的脸,「你问问她,是跟我亲还是跟你亲!」
我盯着她。
「所以你故意让她说妈妈不要我,就为了证明她跟你亲?」
「我没故意!」
「监控里你拿棒棒糖哄她说的,要我把视频放给你看?」
王铖脸绿了,转头看何荞。
「何姨,你哄孩子说那种话?」
「我,我就逗她玩……」
「逗着玩录下来发网上?」我把手机里截的监控视频点开,何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。
「你说‘妈妈不要我了’。」
「我不说,妈妈要我。」
「你说嘛,说了阿姨给你买棒棒糖。」
王铖听完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「何姨,这事你确实过了。」
「王总你也怪我?」何荞慌神了,「当初不是你让我拍冲突剧情吗?你说越惨流量越好!」
王铖杯子往桌上一墩。
「我让你拍孩子哭,没让你教孩子说亲妈不要她!」
两人当场吵起来,我趁机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,分成比例那儿拍得清清楚楚:何荞六成,星芽四成。一年半流水五十七万。
我拍了照,起身走人。
「法院见。」
09
我还没起诉,何荞先报警了。说我非法解雇,拖欠工资,还限制她人身自由。
派出所民警上门调解那天,何荞把铺盖卷都收拾好了,坐客厅哭。
「警察同志,我给她家干了八年,她说赶我就赶我,工资也不给结。」
「你工资结了吗?」民警问我。
「上个月和这个月都发了,有转账记录。」
「那她说你没发?」
「她上个月跟我借钱,我扣了两千抵账,她就说我没发。」
何荞立马跳起来。
「那是加班费!我夜里带孩子不要钱啊?」
「何姨,你夜里带孩子,白天补觉,我从来没扣过你午休时间。你要算加班费,行,咱们把八年的账一笔一笔算。」
民警让我们各退一步,何荞不干。
「退一步?她把我号弄封了,我一个月八千没了,她退我八千?」
「你一个月八千是拍我闺女挣的,你还有脸要?」
民警看我们吵不出结果,做了笔录走了,建议走法院。
何荞当天下午在小区门口拉横幅了。红布白字:「黑心雇主苏芨,虐待保姆,拖欠工资,天理难容。」
她儿子何荞儿子也来了,二十出头小伙子,蹲在横幅底下抽烟。路过的邻居拍照,业主群又热了。
「没想到苏芨这么狠。」
「保姆都拉横幅了,肯定被欺负得不轻。」
我没在群里说话。我打开抖音,直接开直播。镜头对着自己。
「大家好,我是穗穗妈妈,也是何荞的雇主。今天我不卖惨,我放监控。」
我把何荞教穗穗说「妈妈不要我」的视频放出来,连着放了三条。直播间人数蹭蹭涨,弹幕从骂我变成问号。
「这保姆也太坏了吧?」
「拿孩子教这种话?」
「反转了家人们。」
我又把星芽合同分成页贴出来,把何荞月结八千保底和一年半五十七万流水圈红。何荞儿子在外头刷到直播,进来拉他妈。
「妈!别闹了,人家有证据!」
「怕啥!她造假!」
「假啥假,合同上你签字画押的!」
何荞还在嘴硬,围观的社区网格员过来了,劝她把横幅收了。她不肯,推了网格员一把。网格员往后一仰,何荞又去拽,场面乱成一团。她儿子急了,冲我手机镜头喊。
「姐,姐你把直播关了,我妈脑子不清楚,我替她道歉!」
我对着镜头说。
「我不需要你道歉,我只需要你妈把账号注销、公开道歉、把分成里该给我女儿的部分退回来。其他走法律程序。」
直播关了之后,何荞坐花坛边上哭。她儿子蹲旁边抽烟,抽完把烟头一扔。
「妈,你回老家吧,我送你去车站。」
「我不回!我没错!」
「你没错人家有监控!」小伙子吼了一嗓子,「你天天打电话躲厕所,我早就说你别干这种事,你非不听!」
何荞没声了。
10
第二天何荞没拉横幅,但发了个新视频,换了副面孔。她坐在出租屋里,对着镜头好声好气。
「苏老板,我错了,我不该拍孩子视频。你看在我带穗穗八年的份上,撤诉吧,我给你跪下都行。」
评论又分两拨,一拨说「得饶人处且饶人」,一拨说「别放过她」。
我没回。薛衡说别心软,她在打感情牌。果然第三天她换了招,我婆婆找上门了。
「苏芨,何荞给我打电话,说你要让她坐牢?」
「妈,我没说让她坐牢,我告的是民事纠纷。」
「那不还是告?她都五十多了,你让她以后咋做人?」
「她拿穗穗编瞎话的时候咋不想想穗穗咋做人?」
婆婆坐沙发上叹气。
「周棹说那个包的事他跟你解释了,就是吃了几回饭,你非揪着不放?」
「妈,一万八的包叫吃了几回饭?」
「男人嘛,在外面有时候抹不开面子……」
「抹不开面子给别人老婆买包?妈,您闺女要是遇上这种事,您也劝她忍?」
婆婆不吭声了。半晌才说。
「那何荞的事,你别告太狠,她答应把账号注销,钱也退一半。」
「她跟你说的?」
「她昨天给我打了四十分钟电话。」
我笑了一声。
「妈,您看,她每次打电话都躲厕所锁门,现在不躲了,直接打给您。她这一招用了八年,您还替她数钱呢。」
婆婆脸色变了。
「你是说,她以前也老给我打电话?」
「您想想,这八年她是不是老跟您说我这不好那不好?」
婆婆张了张嘴。
「她说你老加班,说穗穗跟她比跟你亲……」
「那您觉得她说得对吗?」
婆婆想了好一会儿。
「她有时候是说得过了。」
正说着,穗穗从房间跑出来,手里攥着个旧手机。
「妈妈,阿姨走的时候给我的,说里面有小游戏。」
我接过来一看,是何荞淘汰的旧安卓,屏幕碎了角,没插卡。我充上电开机,相册里除了穗穗视频,还有微信聊天记录没退干净。我点开置顶聊天,头像是我婆婆,备注「大姐」。
往上翻,最新几条是昨天。
「大姐,苏芨要告我,你得帮我说话。」
「周棹那个包的事你别告诉苏芨,她知道了非离婚不可。」
「离了婚穗穗归周棹,我还能带,到时候咱俩一起带孩子。」
我往上翻,一年前。
「大姐,苏芨这月又加班,穗穗天天跟我睡,孩子跟我亲。」
「你多拍点视频,我转发。」
「周棹项目奖金发了没?发了让他给我涨点工资,我帮他带孩子多辛苦。」
再往上,三年前。
「大姐,周棹昨天没回家,是不是又跟那个女的吃饭去了?」
「你别管,我骂他。」
「我不管,我就怕苏芨知道。」
我抬头看婆婆。
「妈,三年前您就知道周棹外面有人?」
婆婆慌了。
「你别信这手机里的,何荞瞎编的!」
「她编了三年?您还让她继续带穗穗?」
「我,我就是怕你知道了闹……」
「您怕我闹,就让她在我家当眼线,盯着我,还给我老公打掩护?」
婆婆站起来。
「苏芨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」
「那您什么意思?」
穗穗在旁边扯我袖子。
「妈妈,你别跟奶奶吵。」
我蹲下来抱住穗穗,眼泪差点下来。
「妈妈没吵,妈妈在说事儿。」
11
我把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全拍了照,发给周棹。
他十分钟后到家,进门就冲他妈喊。
「妈,你跟何荞到底啥关系?」
「啥关系,就老乡关系。」
「老乡?你让她盯着苏芨,还帮我瞒事?」
婆婆哭着说都是为了家好,怕我离婚,怕穗穗没爸没妈。我听着只觉得荒唐。
「妈,您怕穗穗没爸没妈,您有没有想过穗穗每天听保姆说她妈不要她,孩子心里啥滋味?」
婆婆抹着泪不说话了。
周棹想过来拉我,我躲开了。
「咱俩的事法院说,你妈的事你自己处理。」
「苏芨,我真没想离婚。」
「你想没想不重要,我想。」
当天晚上我联系了薛衡,把离婚协议草稿发周棹。他拖着不签,说穗穗抚养权要商量。我知道他打什么算盘,房子首付我出了六成,真判下来他分不到多少,穗穗要是归他,何荞还能继续带,他日子照过。
我直接去法院立案。薛衡帮我整理了证据包:何荞侵权视频、星芽合同、分成流水、旧手机聊天记录、周棹给何荞转账记录——那里面有五万块,备注写的是「账号分成」。
原来周棹根本不是没收钱,他收得比谁都积极。他之前说「没分多少」是假的。
开庭前一周,何荞又来找我,这回没哭,站在楼下喊。
「苏芨,你下来,我跟你说句话。」
我下楼,她递给我一张纸。
「这是星芽的王铖让我签的,说账号归公司,跟我没关系。他们想甩锅,我偏不让他们甩。」
「你给我这个干啥?」
「我不想坐牢。」她难得低眉顺眼,「我把钱退你,你撤诉行不行?」
「钱退给谁?退多少?」
「穗穗出镜那部分,我算了一下,大概九万多,我退你六万。」
「九万多你退六万?」
「我拿了六成,那四成王铖拿的,你找他要。」
「那你公开道歉。」
「我道。」她咬了咬牙,「但你能不能别告我儿子?他就是帮我拉个横幅,啥也没干。」
「你儿子要是不再掺和,我不管他。」
她点头,从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。
「这是王铖的转账记录,他每个月打到我卡里多少钱,我都记了。」
我接过来一看,字歪歪扭扭,但数额日期清清楚楚。
「你既然记了,为啥不早拿出来?」
「我想着多挣点嘛。」她苦笑,「我儿子欠了网贷,催收天天打电话,我不挣钱咋办?」
「你挣钱可以,你拿我闺女挣钱,你问过我吗?」
「我问你你能同意?」
「当然不同意。」
「那不就得了。」她两手一摊,「我不过就是想多挣点,你当我天生坏种?」
「你想多挣点,你去端盘子扫大街都行,你拿孩子编瞎话,这叫坏。」
她不吭声了,站了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把钥匙。
「你家钥匙我昨儿配了一把,今儿还你,以后我不来了。」
我接过来,钥匙上还挂着穗穗幼儿园做的小挂件。
12
何荞公开道歉的视频发在小区业主群和幼儿园家长群,连发三天。视频里她照着稿子念。
「我不该未经雇主同意拍摄孩子视频,不该编造不实信息,我向苏芨女士和穗穗道歉。」
底下评论有原谅的,也有骂她活该的。她念完就把账号注销了,收拾铺盖回了老家。
我婆婆回了老家,走之前给我转了五千块钱,备注写的是「给穗穗买好吃的」。我没收,退回去了。
周棹死活不签协议。他找他妈来劝,找我爸妈来劝,最后还找了他二姨。我爸妈从老家赶来,我妈见我就问。
「真想离?」
「真想。」
「穗穗咋办?」
「我带。」
「钱够不够?」
「够。」
我妈看了我半天。
「行,妈支持你。」
我爸在旁边咳嗽一声。
「离了就别回头。」
「知道了爸。」
开庭那天周棹请了律师,在庭上说我工作忙,经常出差,穗穗一直由保姆带,跟我感情淡。他律师还拿出穗穗在幼儿园画的画,画上一家三口,穗穗给爸爸画得又高又大,给妈妈画得小小的。
薛衡站起来问周棹。
「周先生,你说穗穗跟母亲感情淡,请问穗穗二〇二一年肺炎住院,谁陪的床?」
「何姨陪得多。」
「孩子母亲呢?」
「她请了三天假,后来上班了。」
「三天假是孩子住院的全部时间吗?」
「不是,住了八天。」
「剩下五天谁陪?」
「何姨。」
「何姨的工资谁开的?」
「家里开的。」
「家里谁的钱?」
「苏芨工资卡。」
薛衡转头问何荞。何荞出庭作证,站在证人席上直搓手。
「何女士,穗穗视频账号的收入,周棹先生拿过吗?」
「拿过。」何荞掏出一张银行卡流水,「他让我把他那份打这张卡,一个月三千,打了八个月。」
「他知不知道账号收益来自穗穗?」
「知道,他还给我出主意,说拍孩子哭流量高。」
周棹在被告席上脸白了。他律师站起来反对,说证人跟当事人有经济纠纷,证词不可信。法官让何荞退席,但采纳了流水证据。
最后判决下来:穗穗抚养权归我,周棹每月付三千抚养费;房子按出资比例分割,我补他差价;周棹返还账号分成两万四。
何荞侵犯肖像权、名誉权成立,判她赔偿精神损失费一万二,公开道歉保留十五天。星芽文化承担连带责任,王铖罚了五万。
领判决书那天,我在法院门口碰见周棹。他瘦了一圈,胡子没刮。
「苏芨,咱俩真没可能了?」
「你早干嘛去了?」
「我那会儿就是脑子进水……」
「你脑子进的水,让穗穗在幼儿园被人说妈妈不要她,你心疼过吗?」
他低下头。
「穗穗以后要问起我……」
「你是她爸,我不拦你看她。但你想复婚,想都别想。」
13
何荞赔款到账那天,给我发了条短信。
「苏老板,钱打过去了,你查收。我回老家种地了,穗穗要是还记得我,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。」
我没回,把钱存进穗穗教育金账户。穗穗放学回来问我。
「妈妈,阿姨真的不回来了?」
「不回来了。」
「那我以后放学谁接?」
「外婆来住一阵,妈妈也调整了工作时间,以后妈妈接。」
「那你不加班了?」
「少加点,多陪你。」
穗穗点点头,过了一会儿又问。
「妈妈,阿姨以前让我说‘妈妈不要我’,我其实没信,我知道你要我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你每次出差都给我买糖,阿姨就说你拿糖哄我。」穗穗从书包里掏出一颗化了的奶糖,「这是阿姨走之前给我的,我没吃,我怕她在里头放药。」
我蹲下来,把她手里那颗糖拿过来扔进垃圾桶。
「穗穗,以后别人给的东西,你先问妈妈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离婚后第三个月,我换了门锁,在客厅重新装了个摄像头。穗穗有天洗澡出来,突然说。
「妈妈,厕所门我现在不用锁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以前阿姨锁门打电话,我总觉得里头有妖怪。」她拿毛巾擦头发,「现在她不在了,厕所就是厕所。」
我帮她吹头发,吹到一半她扭头。
「妈妈,你以后还相信保姆吗?」
「相信该相信的,但不傻信。」
「那我以后结婚生了小孩,你帮我带还是请保姆?」
「你才八岁,想挺远。」
「阿姨说女人生了孩子就没人要了,是真的吗?」
我关了吹风机。
「你觉得妈妈没人要吗?」
「不是,你是我妈妈。」
「那不就得了。记住,别人说你没人要,那是他们没眼光。你妈我不要别人要不要,我自己能要我自己。」
穗穗乐了。
「妈妈你这句话好酷,我要写作文里。」
「写吧,老师给分就怪了。」
14
半年后,幼儿园家长群有人转了个热搜,标题写「网红保姆虐童摆拍被封号,雇主起诉获赔」。底下有人评论。
「这保姆也太坏了,拿孩子赚钱。」
「听说雇主最后离婚了,真惨。」
「惨啥,人家现在过得挺好。」
我看了眼,没说话。穗穗凑过来。
「妈妈,是不是说何荞阿姨?」
「嗯。」
「她挨批评了?」
「法律批评她了。」
「那她以后改吗?」
「不知道。她改不改是她的事,咱过好咱的。」
我妈在厨房喊吃饭,穗穗跑去摆碗筷。我收拾茶几,看见旧手机里还有一条未读短信,是何荞三个月前发的。
「穗穗那孩子夜里蹬被子,你睡前给她穿个睡袋,别着凉。」
我盯着看了两秒,删了。
窗外楼下有小孩在跳绳,穗穗听见了,扒着窗台往下看。
「妈妈,朵朵叫我下去玩!」
「写完作业再去。」
「我写完了!」
「那去吧,六点前回来。」
她趿拉着鞋跑出去,在门口又折回来。
「妈妈,厕所门我帮你关好了,没锁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门砰一声关上。我坐沙发上,屋里安安静静的,厨房传来我妈切菜的笃笃声,跟何荞以前切菜的动静很像,又不太像。手机响了一声,薛衡发微信问我要不要接一个名誉权普法短视频,平台愿意给流量。
我回:行,但不出镜。
他发了个OK。
我放下手机,看见茶几底下有根头绳,是穗穗的,缠着几根掉下来的头发。我捡起来揣兜里,起身去厨房帮我妈剥蒜。我妈问我。
「真不打算再找一个?」
「再说吧,先把穗穗养明白。」
「你婆婆前天给我打电话,说周棹想来看穗穗。」
「来呗,提前说就行。」
「你不恨他?」
「恨过,现在没空恨,忙着挣钱。」
我妈笑了。
「你倒是想开了。」
「想不开能咋办,日子还得过。」
蒜剥到一半,穗穗在楼下喊。
「妈妈!我跳绳破纪录了!」
我探出窗户冲她摆手。
「厉害!晚上奖励鸡腿!」
她蹦蹦跳跳接着跳。我关窗的时候,余光扫到厕所门,门虚掩着,里头灯亮着。我走过去推开看了一眼,洗手台上摆着穗穗的小黄鸭,马桶盖合着,窗户开了条缝通风。没别人,就一普通厕所。
我伸手把灯关了,门带上,没锁。
声明: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,采用文学创作手法,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,故事中的人物对话、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,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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